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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母亲也上过广播

点击次数:117 发布日期:2025-03-07

干娘的孙子结婚,我到村子里去喝喜酒。

干哥哥给了我一个重要差事,让我和他的主要亲戚去陪亲家。其实,他的这些亲戚我一个也不认识,坐到一起,颇有些尴尬。

和城里不一样,农村的酒桌没有主陪副主陪,主宾副主宾之说,尊贵的客人都往里座,专门陪客的坐在最外面,俗称“把席口的”。担当这一职责的,一般与座中亲戚都熟悉,并且手脚勤快又能说会道。今天这位,是村里院中兄弟,我靠着他坐。在他的主持下,大家把两杯共同酒喝完(由于开车等原因,都喝的饮料,也没有强让喝酒)。中间,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远至国际近至县乡间的大事,时有冷场。到了互相敬酒时间,场面相对热闹起来。我也赶忙站起来向人敬酒致意,并介绍自己是哪里的,和主家什么关系。

“你说你是哪的?”最靠近亲家的一个老头问我,按位置,这应是桌上最为尊贵的陪客,要么辈份最高,要么年纪最长。

“张老虎的。”我答道。

他神情一动,接着问:“那你认识张某某吗?”

“那是我姑啊!”

他一下子站起来,端着酒杯,说:“咱俩得喝一个!”我也连忙站起来,抿了一口杯中饮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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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放下手中酒杯,坐下说:“她是我六十年前的同学。”哦,我听姑姑跟我说过,她在这个村里有一位同学,一起上的初中。但名字我一时想不起来。

我顺口应道:“嗯,是在四中吧?我姑跟我说过。”

“对对对。”他又问:“那你认识张某某吧?”

“那是我父亲。”

他一听,站起来几乎要离了座位冲我走过来,但屋子有些窄,挪不动地方。他端起酒杯,激动地说:“那咱还得喝一杯!”我照例又抿了一口。他说:“五十二年前我在你家住过!你爸爸和你母亲对俺们可好了!”

我知道他说的是当年挖河的时候,一些民工住在我们家里,父母给他们提供了很多帮助,母亲曾给我说过,就笑着对他说:“咱们坐下说!”

在座的人见我俩聊得热闹,都停下话头,听我们说话。

他接着问了问我母亲的年龄、身体状况,说:“你母亲太好了,当年我还专门给她写了一篇稿子,叫《从没见过这样的好房东》,在县广播站里播过。”接着,他开始讲五十二年前的往事。这时,我想起了他名字,姓崔,后来当过民办教师,就叫崔老师吧。

这些事,我曾听过多遍,但这是从其中一个亲历者的视角来讲述,而且还有新内容,特别是母亲竟然为此上过广播,这是我以前不知道的,兴趣一下子提了上来,座中的客人也满有兴致的静静听讲。但为了保证故事的完整性,还是从我本人的角度讲述吧。

1971—1972年冬春之交,全县一年一度的治河工作开始了。这次是开挖一条新的引黄干渠,其中一段工程就在我们村西边。因此,从各乡镇调集的民工就住在我们村,营部也设在了村大队部。大概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,德州地区开展了大规模的农田水利建设,平原县属于黄淮盐碱地改造区域,水利工程除了引黄河水灌溉,还将黄河水中的泥沙沉淀下来改造盐碱地。因此,水利建设意义重大,真称得上“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”。每年冬春之际,正是农闲时节,县里在各村调集青壮劳力,组成庞大队伍实施工程建设。河工的建制仿照部队,以村为单位编成一个排,由村主任带队,管区片编成连,一个乡镇为一个营,营部由一名乡镇长、武装部长和公安特派员组成,县里则是团部,副团长则由水利、公安等部门负责人担任。当时没有机械,施工基本上依靠人工,铁锨挖,小车推,加上天寒地冻,条件非常艰苦。民工们带着被褥、碗盆等生活物品,以及铁锨、独轮推车、偏篓、道板、绳索竹竿等工具,乘坐拖拉机、牲口车来到驻地,营部会同村里把他们分到各家各户住宿。

分到我家的有七个人,来自同一村子,其中就有这位崔老师。当时还没有我,二叔家的大哥过继在父母这边,父亲担任着生产队的会计。家里有北屋正房三间,中间是明厅,东间父母带着大哥居住,西间放置杂物;两边各是一间跨屋,东边一间用来做饭,西边一间放置柴禾杂草。正房三间彼此连通,共走一门,所以西间虽空闲,但住上七个男人,肯定不便。父亲把西边小房收拾了出来,为了隔凉,又把地上铺了厚厚的玉米秸和麦秸。七个人把被褥铺在上面,这就是所谓的“草铺”。伙房设在四叔家里,负责崔老师村里所有民工的饭菜供应。当时,早晚饭是打回到宿舍,午饭则是由专人送到工地。

七个人来到家里,打破了父母原有的清静生活,但父母却没有心生任何嫌弃和不满,反而做了许多温暖人心的事情,这些事情超越了那个年代的物质条件,同时,也建立了深厚感情,跨越了世纪,传承了几代。对这些事情,母亲虽同我讲过多次,但都是回忆性的,简简单单、平平淡淡。她说,那时,他们从早到晚干了一天活,虽说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也累得不轻,鞋啊袜子都在水里湿透了,天又冷,凉屋子凉被窝。你爸爸心软,每天只要天好,就给他们晒被子,还把湿了的鞋放在炉子边烤干。在天很冷的时候,他还让我给他们下“琪子”(把面擀成薄饼再切成小碎片,炝锅加水煮熟)。有时隔上几天,我还给他们炸油条。“那时还会有那么多油和面?”我曾惊讶不已,问母亲。“咱村里地多,还种棉花,上缴的粮食棉花多,返还的面和油就多。”母亲回答。“那你和俺爸爸也够舍得的。”我有时会加上一句。母亲则是一笑。

那时家里是否真有那么多吃不了的白面和油,我不确定,但我知道在我记事时,村里一些孩子多的家庭还吃玉米面饼子。在那个物质尚有匮乏的年代,对来自外乡的七个人,素不相识,仅仅因为在家借住,就毫无保留地拿出最贵重的食物,这可能是当时人们普遍的纯朴,抑或是家风的传承,但更是父母心底深处的善良。村子条件各异,每个人更加不同。我有时会想,当这七个人在喝着热腾腾的琪子,吃着香喷喷的油条,享受着那个年代不多见的食物时,当他们闻着被子上阳光的气息,穿着暖暖地鞋子时,会发出怎样的感想?有没有人在嘲笑“这家人太傻了”。对于我的恶意猜度,也许父亲的在天之灵会责怪我。因为毕竟,在他生前,曾看到了一份感情。

来参加婚礼,是因为干亲。这个干亲就是因为这个事情结下的,那时父亲还在世。当时这七个人里,除了崔老师,还有一位姓范,母亲一直称他“小范”。事情过了三四年,大约1975年夏天,父亲听到院里有人喊,赶忙出去,那人却反向门外走。父亲认出来了,问:“是小范吗!”果然是“小范”。父亲的记忆力在村里是有名的,据说当年社员们在地里割了草过枰后给他报数,他也不用笔记在本上,只说各人记住各人的,回去后一起折算工分。过后,大家对照统一公布的工分,和自己以前记的分毫不差。“小范”是来借钱的,只是听到屋里有孩子哭,怀疑走错了门,准备出去。这个孩子就是才几个月的我。又过了一两年,“小范”来还钱,在家里吃了饭。吃饭间,父亲母亲提议让我认“小范”的妻子当干娘,称他为伯伯(音baibai,叔叔的意思)。之后,两家一直走动,像亲戚一样。后来,父亲去世了,我和母亲来到县城,双方断了联系。又过了30多年,“小范”叔叔通过老家的大哥联系了上我,并在我家里和母亲见了面,聊得最多的还是当年的事情。

“嫂子,你炸的果子(油条)真好吃,到现在我也再没吃过那么香的,还有那琪子,一端上来,他们几个抢着光捞稠的,你嘱咐我让我也捞。”“小范”叔叔絮絮叨叨地说着,母亲只是笑着:“是吗?我都忘了。”其实,在母亲眼里,那时他们七人都是一样的人,是用一颗善心平等对待的。但却不知,不经意的关照会给人留下一辈子的烙印。“你和俺哥对俺们这么好,那时总觉得过意不去。我就一早起来扫院子,去村外边的井里挑甜水。”“小范”叔叔又说。“嗯,就你实在,我和你大哥都记着呢。要不认干亲呢!”母亲笑了。

现在,我之所以看重并珍视这个关系,因为这是父母的善良结下的,更是父亲留下的一份感情遗产。

酒席散了,崔老师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,又讲述了这段故事,他说:“你母亲太好了,天天给我们晒被子,晒衣裳。家里的晾衣绳晾不开了,就抱到院子外边的柴禾垛上展开晾。天黑了,给收回来放好。那时,我是营部的宣传员,给县团部写了篇表扬她的稿子,题目就是《从没见过这样的好房东》,因为大多数稿子内容都是反映民工怎么挖河的,反映房东的还真是独一无二,县里就给采用了,在全县播出,你母亲的事迹响遍平原大地。”我有些激动,母亲从来没讲过这一节。我忙问:“这篇稿子还存着吗?”崔老师说:“存着呢。等你母亲过九十大寿时我带着给拜寿去!”

回到家,我问母亲,“你上过广播,知道吗?”又说了崔老师的事,母亲说:“崔某某,是不是个子不算高,圆圆脸,会吹琐呐。县里广播我不记得,只记得他们快走的时候,他在村里大街上一边念稿子,说我怎么好,一边吹琐呐,大家都在鼓掌叫好。”

本文作者张学增,西北政法九四级法律系1班校友,现任职山东省德州市公安局。

(本文系作者原创,首发于作者个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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